我们的老父亲(1)

雪花飘飘 2017-10-28 156

我们的老父亲(1)

       想起当年的约定,我曾经在我的老公公面前安慰他:“爸,你好好地活着,一定要等着见你的小孙子啊····爸爸点点头,又埋头看他的中医古籍书了。”如今我的儿子已经六岁了,而我的老公公走了也有六个年头了。一个在年初悄然而去,一个在年尾呱呱坠地。他爷孙俩今生无缘相见,是留在我和老公心头永远的遗憾。


       老父亲出生于甘肃陇南一个中医世家,幼时启蒙于旧私塾,继而就读于民国时期新式小学。并在我们的祖父的指导下系统研习中医典籍。弱冠之年他即出师独自行医给人看病了。行医没几年,有一次老父亲走在街头被当时国民党部队招兵的人抓到新疆去打土匪,也就是那个年代盛行的说法叫抓壮丁。有一次在混战中子弹射中老父亲的大腿,留下一个深坑。当时老父亲眼见着子弹到处飞他很害怕,心里默念着家神庙老祖宗的名字,希望能够得到老祖宗的护佑。结果还真灵验,几年后,老父亲终于回到了故乡。


      解放后老父亲入党参加了工作,辗转于县城及各乡镇之间。官至县粮食局局长后仕途不顺又回到乡政府工作。工作之余,数十年来他一直坚持义务为十里八乡的乡邻看病,无论亲疏及男女老幼,无论是常见病还是疑难杂症,均来者不拒,在当地很有声望。老父亲的医学造诣颇高,擅长汤剂、针灸和按摩推拿,尤其善用点燃的香烟因陋就简称之为“烟烤”,老父亲号脉奇准,用药简单而有效。他常说药方用药宜少不宜多,一日一方,贵在机变。一个药方用药多了容易互相干扰,疗效反而不好。每次都应该灵活掌握用少量的药治最主要的病,抓住主要矛盾,次要的病另方再治或不药而治。这是父亲从医多年的心得,也颇符合哲学原理。父亲一生治病救人,医德双馨。这也为他的子孙后代修来了福气,使得我们这个家族几经沉浮却终能开枝散叶日渐繁盛。相比时下各大医院的中医医师给病人开药,动辄二三十味药,一副药熬出来的药汁量过多一天内没法喝完,更离谱的是同一方子的药往往要服用7天或更长时间。中医在世人眼中地位明显下降恐怕也与中医师为追求经济效益故意多开药致使疗效延时或者效果不明显都有很大关系。当然,现在的中药野生的较少,更多的是人工种植,这也会影响到药物的疗效,而且中药在炮制过程中也远不及古代老中医程序的繁复。


         老父亲记忆力很强,年轻时能整本背诵《毛泽东选集》。当年他在乡政府负责招兵时,当众点名数百人不看花名册也不出差错。这件事是老邻居告诉我老公的。老父亲也很有探索精神,在缺乏参考资料的情况下摸索着培育猴头菇竟然成功了。老父亲有记日记和研究心得的习惯,他治疗过的一些疑难杂症用过的药方,以及从古籍中整理出来的验方等文字资料有几十本子。可惜后来老家重新建楼时家里存留的古籍医书以及父亲的日记本全部遗失。 


         记得那年春天我第三次回老家,庭院里一颗樱桃树迎风摇曳,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几只蜜蜂蝴蝶追随着滿树粉白色的樱桃花儿,三五颗牡丹芍药枝头全都是粉红色的花儿开得正当时令,院墙一角处有一株挂满紫绿色嫩叶的何首乌随着一根竹竿向前方蔓延,还有一株葡萄藤寂寞地舒展着她的枝叶,无芳菲却自成一道风景。小院子里的一草一花,除去那颗被我老公小时候吃完一颗樱桃后埋下樱桃种子后来自己发芽长大的樱桃树外,其它的都是我们的老母亲栽种的。樱桃树下还有一个压水井。压水井是一种将地下水引到地面上的一种工具。在农村地区广为使用。第三次我回老家的时候老母亲已经过世几年了,她是一个很有灵气热爱生活的人。街上的人说我们家院子在整条街风水最好。在我看来说得是有点道理。整个村我去过不少人的家,像我们家院子里花草树木生长得如此茂盛得人家不多。我们的老母亲是一个总能把苦日子过得活色生香的人,她活着的时候把大她十岁的我们的老父亲照顾的很好。遗憾得是我没有见过我们的老母亲,2005年五月底,我第一次回老家本想着能见到老母亲,从北京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见到老母亲最后一面,这也成了我和老公的终生遗憾。那年的五一节假日,我们的老母亲盼着我和老公能回家团聚,因为种种原因我们没有回家,当时电话中老母亲音调颇高,给人感觉中气十足,谁曾想一个月不到她就匆匆地走了呢。


       第一次见到老父亲的时候我在心底惊叹:那年已经八十岁的老父亲身材高大,整个人看上去很硬朗,白里透红的脸庞竟然看不出沧桑岁月留下的痕迹。白白胖胖的那双手几乎没有皱纹,脸上手上没有一点儿的老年斑。看上去像一个六十出头的老知识份子,浑身透出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老父亲一辈子相比较当地的农民他算是干农活比较少的,因为老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下地种庄稼的活计大多数都是老母亲还有后院老父亲大哥一家打理。老父亲很会保养身体,年过四十后每天早晨五六点钟起床练养生保健气功,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还有就是老父亲性格温和圆润,很少与人争执,即便是家族内部矛盾他也能平心静气去面对,比如说老父亲结婚成家后和老母亲还有孩子们住在前院,后院是他的亲哥一大家子,两家当时走一个大门进出,一个大院子被分成前后两个部分是我们的老爷爷老奶奶活着的时候给我们的老父亲和他的大哥俩兄弟分的家。老父亲因为一直在外工作经济上宽裕一点,经常接济后院务农的他哥一家,他哥一家也帮前院种地干一些体力活计,两家人一团和气生活在一个大院中。不知道什么原因后院老父亲的大哥做了一件让众人吃惊的事情,在和前院老父亲老母亲还没有沟通好的情况下,强行私自把大门给堵住不让前院的人走了,性格刚强气盛的老母亲要到后院评理,老父亲却没有找他大哥说理,而是他自己另开了一个大门。诸如此类的家族矛盾还有不少,无论后院老父亲的大哥如何对待前院我们一家,我们的老父亲始终如一爱着他的大哥,甚至在自家孩子多经济很拮据的情况下还是尽其所能帮他的大哥一家,这种做法让生性耿直好打抱不平的我们的老母亲一直都耿耿于怀。还有我们的老父亲一生不吃冷饭凉东西。所有这些因素使然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已经八十岁高龄的老父亲那么年轻有活力了。

最新回复 (6)
  • 雪花飘飘 2017-10-28
    引用 2
    我们的老父亲(2)
    就在我第二次回老家的某一天,当时已八十多岁高龄的老父亲递给我老公一个纸条,上面写了让我们如何做准备才能生下男孩的方法,那张白纸上笔迹不很流畅却饱蘸着父亲对儿子的殷切期盼,我和老公都感觉重任在肩。那时候因为我老公生病需要调养身体耽误了几年时间,等到我怀孕的前两个月,老父亲就过世了。
    我们的老母亲去世后,老父亲跟我老公的大哥一起生活。大哥比我老公大十多岁,人很聪明,已经工作几年后,国家恢复高考制度第一年大哥就考上了西北师大,他是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在陇南一所大学工作,照顾老父亲主要是在农村老家生活的大嫂,大嫂手巧给老父亲做得棉衣棉裤很合身,一日三餐做着老父亲爱吃的面食。说实话,让一个媳妇子照顾老公公多有不方便的地方,而大哥常年在外工作又回不来。大嫂是典型的西北女人,泼辣能干,粗活细活样样能干。地里的庄稼她比一个男人种得好,家里的针线活也做得好,自己裁剪做衣服做布鞋。嫂子是村里文艺队的骨干之一,嫂子爱唱秦腔爱热闹,每年过年村里的社火她一定会参加,看着嫂子在戏台子上和一群小媳妇穿得花红柳绿唱歌跳舞一点都不像五六十岁的人。地里的庄稼一年到头主要是嫂子一个人种,大哥假期也会回家帮嫂子干农活。
    从2005年我第一次回家算起,到我们的老父亲去世,我回过六七次老家。每次回老家大多数是在嫂子家里吃饭。我爱吃大嫂做的手幹哨子面,爱吃大姐做的腊汁肉。我的天性比较直率,嘴馋到了婆家也毫不掩饰,惹得晚辈对我颇有微词,而老公大哥家的儿子却当面维护我的尊严:“是个人都爱吃好吃的,这个很正常,有啥好笑的?”唯一一次我单独回老家的是在2011年年初,我老公出差没有时间回老家,我自己一个人回去看望老父亲,那时候老父亲已经躺在炕上起不来了。那次距离2009年我回老家又过去两年时间,躺在炕上的老父亲紧闭双眼似乎睡着了,我站在炕头嫂子喊着爸爸,老父亲睁开眼睛,他认出了我低声说:“媳妇子”我点点头。想起第一次我见到老父亲时他的脸上一点老年斑都没有,短短的不到六年的时间老父亲满脸的老年斑包括双耳双手上都是。这几年老人过得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啊。嫂子一个人要照顾老父亲还要忙地里的庄稼。我几次对老公说要把老父亲接到北京来照顾,那时候我们在北京没有自己的房子,当年我们的老母亲活着的时候说等我们结婚了她让五个女儿每人五万借钱给我们在北京买房,她的五个女儿都答应了,还没等到我和老公结婚老母亲就突然去世了,老母亲去世后一切都变了,当时实在是没有钱我和老公在北京买不起房只好租房。几年后我们才在北京买了房子。我对老公说没关系咱把老父亲接到北京或者就住在我们租的一间20平米的小屋,或者我们再重新租一个大一些的房子。那时候我是真心想让老父亲在我家里安享晚年的。
    由于种种原因,老父亲最终没有到北京和我们一起生活,也许他不习惯城市的生活环境。也许他更留恋故乡的一草一木。有一次他对我说:“颐和园他年轻的时候去过,现在变化很大吧,有时间再去看看。”到老父亲离世他的这个愿望都没有实现。我老公的大哥曾经把老父亲接到他工作的陇南生活,老父亲不习惯城里生活,总想拄着拐杖出去遛弯,老父亲耳朵背听不清,大哥不放心老父亲一个人出门,住在楼上行动也不方便,老人心里很着急,很快老父亲就又回到故乡。
    总之,少年夫妻老年伴,人老了都可怜,没有老伴的孤独老人跟着子女一起生活的又有几个能过得舒心?我奶奶跟着我娘家爸妈一起生活了三十年,双方都受够了折磨。人世间父母和儿女关系融洽的有很多,但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久了都会有矛盾,晚辈能够真心体谅老人悉心照顾老人的越来越少了,时代变迁中,我们已经习惯于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情愿抽出时间精力悉心照顾老人了。而我们每一个人也都会老去,我们不去用心照顾我们的父母,到我们老的时候我们的儿女会照顾我们吗?用我娘家妈的话说:“都在后面排队呢,一个也少不掉的。我们老了没有人管,你们也有老的时候。”这话是说给她的儿女听的。我爸妈已经七十多岁了,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而他们现在还只能靠自己,养了四个孩子一个也依靠不上。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中国传统思想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父母至少还有两个儿子可以依靠,而现实却是我两个哥哥都不会和我父母在一个屋檐下同住。等到我父母无法独立生活的时候也只能去养老院了。在我大哥娶媳妇后,有一次我母亲对我说:“你看我对你嫂子好,这是我当婆婆应该做到的,我的女儿嫁到婆家,你的婆婆也会对你好,大家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天下就太平了。”我母亲虽然没有读过书,她很聪明悟性高,心胸开阔通情达理,凡事都想得开。工作没多久我母亲就入党了,成为我们家的先进份子,至今我爸还不是党员呢。正是受到我母亲这种博爱思想的影响,我嫁到婆家后能够孝敬公婆,在我心中公婆的家和我自己的娘家的份量是一样的,我会一视同仁,而不会像现在某些女人只爱自己的娘家人,横眉冷对婆家人。一个女人太自私,她教育出来的孩子也会很自私,而当今这个世界需要的中坚力量是那种能够温暖别人同时又能照亮自己的人。
    每次回家,我总是尽力照顾好老父亲。洗衣晒被,洗脚铺床。2006年那个冬天,老父亲病情危急昏睡不醒,我和老公急忙赶回老家,好在老公的四姐是中医医师,得知老父亲生病后第一时间赶回老家,把脉确诊,扎针放血,输液吃药,及时治疗老父亲的脑出血病,半个月后老父亲就可以下床拄着拐杖走路了。那一次,我和老公守在老父亲床头,端水喂饭,倒屎倒尿,期盼着老父亲早日康复,能穿上我在北京一家百年老店买的布棉鞋。2009年那年深秋,老父亲不吃不喝有一段时间了,我和老公及时赶回老家,整整一个星期,我每天早晨用蜂蜜和梨煮水给老父亲喝,润肺化痰,用麻仁葱白煮水,通大便顺气。没几天,老父亲大口大口吐出浓痰,那个痰一疙瘩一疙瘩的,床单枕巾上都是浓痰,让老公的五姐洗得很费劲。五姐常回娘家帮着嫂子照顾老父亲。老父亲抽烟很多,直接影响到他肺部健康。麻仁葱白水喝了整整一个星期后,这药方子后劲可能有点猛,老父亲开始拉稀,哗啦啦地拉了几天后,能做起来吃饭喝水了。那次我回家看到老父亲的气色后我就知道没啥大事,痰化开了大便通畅了整个人就精神了。
    我见到老父亲最后一面的那一次,老父亲认出了我,我要给他揉揉耳朵,他不让揉说疼,我的心咯噔一下,心想老父亲这次病得不轻。他摸摸头,我知道他是想让我给他揉揉头,我用热毛巾给他擦洗了头,之后轻轻按摩了一会。没几天,老父亲就去世了,能够在老父亲最后的时光听到他说话也许是我和嫂子这两个媳妇子和老父亲的缘分吧。
    从2004年到2013年间,我九年没有回我娘家,主要是因为我们的老父亲年纪大了,需要我们常回去看看。因为我常回婆家,我婆婆过三年的时候,正赶上2008年四川汶川大地震,地震波及甘肃陇南一些地方,当时我们在陇南老家坐在凳子上能感受到凳子在晃动。陇南老家街上也有个别人家的房屋在地震中倒塌。那次为老母亲过三年家里请了村里的父老乡亲吃饭,我忙里忙外啥活都干,街上的老邻居说:“找媳妇就要找北京的,像我一样的。”我听后心里坦然,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那次地震老家的祖屋墙体裂开一个大缝,政府那年出台政策每家补助两万元鼓励村民自建新房。我老公的姐姐哥哥为老屋的建设都做出了贡献。大姐筹钱二姐出力把老屋拆掉,又重新盖起了两层楼房。楼房盖好后大姐又不让我和老公还钱,盖楼房的钱大概二十多万吧,可不是小数目,为了重建老祖屋,婆家所有成员包括几个出嫁了的姐姐都出了一份力。
    记得第二次我回老家的那年冬天,因为不习惯睡当地的土炕,我的双脚脚底板像干裂的土地一样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疼得我无法走路,贴近脚趾头的地方磨出来一个硬包。老父亲认定那是鸡眼,悄悄地给我买回鸡眼膏让我涂抹。有一天老父亲让我赶集给他买一把小刀,结果等赶完集回到家老父亲问我的时候我说忘记买小刀了,老父亲说没关系他自己再去买。这件事让我心怀愧疚。有一次天黑,我在老公大哥家里和嫂子聊天一个人回老祖屋,两家实际距离也就1000米左右都在一条街上,我突然找不到家门了,深冬天寒街上的人少,我心中一阵紧张,恰巧我身后有一个人我就问他,他说你是谁家的人,我慌不择言说出了老父亲的名字。他用手一指说就在后面那家你走过了,原来我是走过了家门却不知道。这件事情很快在村里传开,让我丢了一次脸,因为我老公是村里走出来的第一个博士,在村子里很有名气很多人都认识他。这件事让我老公很不高兴,反而是我们的老父亲泰然处之安慰我:“谁都有失言的时候,没关系的。”其实老父亲真得很好相处,话不多,吃饭也不挑剔。总是很安静地看书,他耳朵背听不清楚,总是让我们有啥事情就写在纸上告诉他。有一次他让我们在北京给他买葛洪的医学著作《抱扑子》,结果我们跑了几家新华书店也没有找到此书。老家屋内至今还有一个古老的木头药柜,药柜上用黑色字体刻上各种中药名,这个老药柜已经传了好几代了。
    也许是遗传基因使然,如今我们的儿子自幼喜欢中医,不到六岁已经能够背下几百个中药名,刚满五岁的时候儿子告诉我:“妈妈,我长大了要当一名超级神医。”听了此话让我吃惊,一手带大儿子的我从来没有教他说过这样的话,他说是幼儿园老师说话爱用超级棒超级好这样的词汇。我在心底祈祷:儿子啊,妈妈不希望你将来当什么超级神医,只希望你能够脚踏实地干好你份内的事情,若是当一名医生,救死扶伤,医者父母心,一颗平常心。若是老父亲老母亲在天上有所感应,能够得知你们的孙子立下的志愿,你们在天之灵也就安息了吧。
  • 雪花飘飘 2017-10-28
    引用 3
    今天是重阳节 ,回忆往事,纪念老父亲,所以写下这篇文章。
  • 草原 2017-11-13
    引用 4
    :'(
  • 雪花飘飘 2017-11-15
    引用 5
    谢了。难得你有同感,我们每个人都有老的时候。善待老人就是给我们的孩子做表率。
  • 坷拉 2017-11-27
    引用 6
    写的太好了,我看了你写的所有文章,很感人
  • 雪花飘飘 2017-11-28
    引用 7
    谢谢你的支持!所谓人生难遇一知音,有些人对某些事物有共鸣,有些人则认为不足为谈。我的文章都是内心真情的自然流露,时间可以沉淀一切,把美好的东西留下,被岁月冲涮过才知功力深浅,好文章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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